我国对于“有德行的人就应该安贫乐道”的迷思由来已久。对于科学家和大国工匠安贫乐道的报导,如果说论成分,我觉得70%来源于儒家,30%来源于革命伦理。儒家讲究的是君子固穷,强者在逆境下也能保持高洁的品行,那就让我们看看他有多能忍!革命伦理讲究的是奉献,舍小家为大家,那就让我们看看你能舍弃多少!有多少为大家往往不够直观,直接说高洁的品行也冲击力一般,相反,比苦就很有冲击力了。同样的伦理我觉得在西方也有,其实就是“圣徒”,你看圣徒的很多事迹,其实也是受穷受苦但是坚守信仰的。
用苦难来证明忠诚,这件事其实趋向于人类的共性。因为苦难是代价——我们也常说,你愿意为这件事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就证明了这件事对你来说多重要。苦难是一种更难伪造的信号,是你要付出的成本。你可以伪装成你爱人民,你说些漂亮话就行,但你如果真的长期忍着病痛彻夜为人民工作,那你付出的成本要远远远远大于你在大会上发言,也就达到了“就算你是装的,我也佩服你”的程度。所以人类天然就会用“放弃利益”(也就是牺牲)来定义“付出”。母亲有多爱孩子不好表达,母亲一晚上不能睡觉随时要给孩子哺乳就很直观了。消防员付出生命,因此消防员的付出毋庸置疑。宗教也非常善于利用这一点,比如说转山,你在苦难中升华了,至于转山本身有什么用?因为山就在那里!政治也很喜欢利用这一点,因为忠诚是很难计量的,但是吃苦一定程度上可以衡量……苦难本身是个计量单位,是一种“证明”。屎本身没价值,屎的唯一价值是你为了什么事情甘愿吃这些屎。可就像很多事情一样,有很多笨蛋把吃屎变成目的本身,这就好像某些公司没法追求好产品就追求996,有些人不学乔布斯的创意要学乔布斯的刻薄一样……也算是人性顽疾了。最后放到数学家身上,就会有很多人民群众转不过弯来啦。
前面说西方也有这种观点,但是西方从文艺复兴开始到工业社会到资本主义,一轮一轮洗来洗去,各种心灵大冲击,现在确实对苦难没那么感冒了。但是这种思想肯定也还没绝迹。我国其实也有很多次全民大讨论,改革开放,姓资姓社,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也都是一轮一轮的往复拉锯……人类就是这么跌跌撞撞进两步退一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