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 月 20 日，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在世界经济论坛（俗称达沃斯论坛）做了一场演讲。
演讲稿的水平很高，应该说相当高，即使抛开内容，仅从形式上看也是值得学习的。比如，在这场演讲中，卡尼虽然没有明说，但借用一个故事，巧妙地将今日的美国比作了当年的苏联，并将加拿大等“中等国家”和当年的捷克放在了同样的位置上——要知道，苏联可是入侵了捷克。卡尼的这个修辞，显然是对特朗普屡次表示要把加拿大、格陵兰变成美国领土的回应。
大家可以想一想，如果卡尼的这场演讲代表了“中等国家”们的战略思路变化，这种变化会对金融市场造成哪些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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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演讲全文的翻译稿，原文来自世界经济论坛官网（
网页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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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你，拉里。我将先用法语发言，随后再切换回英语。
【以下内容译自法语】
谢谢你，拉里。在加拿大和世界正经历这一关键时刻之际，今晚能与你们相聚，既是一种荣幸，也是一份责任。
今天，我想谈一谈世界秩序的断裂，一种令人舒适的虚构的终结，以及一种严酷现实的开始。在这一现实中，地缘政治重新占据核心位置，而主要大国的地缘政治行为几乎不受任何限制，也缺乏有效约束。
与此同时，我也想告诉大家，其他国家，尤其是像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国家，并非无能为力。它们依然有能力去构建一种新的秩序，将我们的价值纳入其中，包括对人权的尊重、可持续发展、团结、国家主权以及各国的领土完整。
相对弱势者的力量，始于诚实。
【卡尼切换回英语发言】
似乎每天我们都会被提醒，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大国竞争的时代。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正在消退，强者可以为所欲为，弱者只能承受其后果。
修昔底德的那句格言被描绘成一种不可避免的现实，仿佛国际关系的自然逻辑正在重新确立。
在这种逻辑面前，许多国家倾向于随波逐流，选择迁就、避免麻烦，希望通过服从来换取安全。
事实并非如此。
那么，我们有哪些选择。
1978年，捷克异议人士瓦茨拉夫·哈维尔，也就是后来担任总统的那位，在一篇名为《无权者的力量》的文章中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共产主义制度是如何维系自身的。
他的回答，从一个卖菜的小店主讲起。
每天早晨，这位店主都会在橱窗里摆上一块标语牌，上面写着“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他并不相信这句话，其他人也不相信，但他仍然照做，只为了避免麻烦，表明顺从，与周围环境保持一致。正因为每条街上的每一家店都这样做，这个制度得以延续。它并非只依靠暴力，而是依靠普通人参与一种他们私下明知虚假的仪式。
哈维尔将这种状态称为“活在谎言之中”。
这个体系的力量并不来自其真实性，而来自每个人愿意假装它是真实的。同样，它的脆弱性也源于此。当哪怕只有一个人停止表演，当那位卖菜的人把标语牌取下，幻象就开始出现裂缝。各位朋友，现在是企业和国家把标语取下的时候了。
几十年来，加拿大这样的国家在我们所谓的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中繁荣发展。我们加入其机构，赞颂其原则，受益于其可预期性。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在其庇护下推行以价值为导向的外交政策。
我们清楚，这一国际秩序的叙事并不完全真实。最强者会在方便时为自己开脱，贸易规则的执行并不对称，国际法的适用力度也取决于被指控者或受害者的身份。
这一虚构曾经发挥作用。尤其是美国的霸权，在相当长时间内提供了公共产品，包括开放的海上通道、稳定的金融体系、集体安全以及争端解决框架。
因此，我们把标语挂在橱窗里，参与这些仪式，并且在很大程度上避免指出言辞与现实之间的落差。
这一交换关系已经失效。我直言不讳。我们正处在一次断裂之中，并非一次平稳过渡。
过去二十年里，金融、公共卫生、能源和地缘政治领域接连爆发的危机，暴露了极端全球一体化所带来的风险。近来，大国开始将经济一体化当作武器，把关税当作筹码，把金融基础设施当作施压工具，把供应链当作可以被利用的脆弱点。
当一体化变成你被支配的来源时，关于互利的一体化叙事就难以为继。
中等国家长期依赖的多边机构，例如世贸组织、联合国、气候大会，这些集体解决问题的制度架构正面临威胁。因此，越来越多国家得出相同结论。它们必须在能源、粮食、关键矿产、金融和供应链等领域增强战略自主性。
这种冲动可以理解。一个无法养活自己、无法为自己提供能源、无法自我防卫的国家，几乎没有选择。当规则不再保护你时，你只能保护自己。
但我们需要清醒地认识到这种趋势的结果。
一个由堡垒构成的世界将更加贫困，更加脆弱，也更难以持续。还有一个事实不容忽视。如果大国连规则和价值的表象都不再维持，而是毫无掩饰地追求自身权力和利益，那么基于交易的收益将愈发难以复制。
霸权国家无法持续地将其关系货币化。
盟友会通过多元化来对冲不确定性，增加选择，以重建主权。这种主权曾建立在规则之上，今后将更多建立在承受压力的能力之上。
在座的各位都明白，这正是经典的风险管理。风险管理需要付出代价，但战略自主和主权的成本可以分担。
集体投资于韧性，成本低于各自修建堡垒。共同标准有助于减少碎片化，互补关系能够带来正和结果。对于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国家而言，问题不在于是否适应新的现实，我们必须适应。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是仅仅筑起更高的围墙，还是尝试更具雄心的道路。
加拿大是最早听到警钟的国家之一，这促使我们从根本上调整了战略姿态。
加拿大人明白，过去那种认为地理位置和联盟身份自然带来繁荣与安全的假设，已经失去效力。我们的新路径，建立在芬兰总统亚历山大·斯图布所称的“价值导向的现实主义”之上。
换一种说法，我们希望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保持务实。我们坚定捍卫基本价值、主权、领土完整，反对使用武力，除非符合联合国宪章，同时尊重人权。我们也保持务实，承认进步往往是渐进的，各国利益存在分歧，并非所有伙伴都会分享我们的全部价值。
因此，我们以清醒的态度，广泛而有战略性地开展对外交往。我们主动面对现实世界，而非等待一个理想世界的到来。
我们正在校准双边和多边关系，使其深度与我们的价值相匹配。在当前高度流动的国际环境中，我们优先推动广泛接触，以最大化自身影响力，应对风险，也为未来奠定基础。
我们不再仅依赖价值本身的力量，也更加重视自身实力所带来的价值。
我们正在国内建设这种实力。
自本届政府上任以来，我们下调了个人所得税、资本利得税和企业投资税，取消了所有联邦层面的省际贸易壁垒，加速推进总额达一万亿美元的投资，覆盖能源、人工智能、关键矿产、新贸易通道等领域。到本十年末，我们将把国防开支翻倍，并通过这种投入培育本国产业能力。
在对外方面，我们迅速推进多元化。我们与欧盟达成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并加入欧洲防务采购机制 SAFE。六个月内，我们在四大洲签署了十二项贸易与安全协议。过去几天，我们又同中国和卡塔尔达成新的战略伙伴关系。我们正在同印度、东盟、泰国、菲律宾以及南方共同市场谈判自由贸易协定。
我们还在做另一件事。为应对全球性问题，我们推动所谓的可变几何模式，也就是针对不同议题，基于共同价值和利益，组建不同的合作联盟。在乌克兰问题上，我们是“志愿联盟”的核心成员之一，并且按人均计算，是对其防务和安全贡献最大的国家之一。
在北极主权问题上，我们坚定同格陵兰和丹麦站在一起，完全支持他们决定格陵兰未来的独特权利。
我们对北约第五条的承诺毫不动摇。我们正与包括北欧和波罗的海国家在内的北约盟友合作，加强联盟北翼和西翼的安全，其中包括加拿大前所未有的超视距雷达、潜艇、飞机投入，以及在当地和极地的实际部署。
加拿大坚决反对围绕格陵兰问题的关税措施，并呼吁通过聚焦式对话，实现北极地区安全与繁荣的共同目标。
在多边贸易领域，我们推动跨太平洋伙伴关系与欧盟之间的衔接，目标是打造一个覆盖十五亿人口的新贸易集团。在关键矿产领域，我们以七国集团为基础组建采购联盟，帮助世界摆脱对集中供应的依赖。在人工智能领域，我们与理念相近的民主国家合作，避免未来被迫在霸权国家与超大型科技企业之间作出选择。
这并非天真的多边主义，也并非依赖旧有机构，而是围绕具体议题，与具备足够共识的伙伴建立切实可行的合作。
在某些情况下，这样的合作将涵盖绝大多数国家。
其结果，是在贸易、投资和文化等领域织就一张密集的联系网络，为未来的挑战和机遇提供支撑。
中等国家必须协同行动。否则，如果我们不在谈判桌上，就可能出现在菜单上。
当然，大国在短期内可以选择单干。它们拥有市场规模、军事能力和施压杠杆。中等国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当我们只与霸权国家进行双边谈判时，往往处于弱势地位，只能接受既定条件，并在彼此之间比拼谁更顺从。
这并不是真正的主权，而是在接受从属地位的同时，表演主权。在大国竞争的世界里，处于中间位置的国家面临选择。要么为争取青睐而相互竞争，要么联合起来，开辟一条具有实际影响力的第三条道路。
我们不应因硬实力的崛起而忽视合法性、诚信和规则所蕴含的力量。只要我们选择共同运用，这种力量依然强大。这让我再次回到哈维尔。
中等国家如何做到“活在真实之中”。
首先，要直面现实。不要再把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当作仍在正常运转的体系来反复提及。应当如实称呼它，一个大国竞争不断加剧的体系，其中最强者利用经济一体化作为施压手段，追逐自身利益。
其次，要保持一致性，对盟友和对手适用同样标准。当中等国家只在某一方向上批评经济胁迫，却对另一方向保持沉默时，标语依然挂在橱窗里。
再次，要建设我们所宣称相信的体系，而不是等待旧秩序回归。要创建真正按其描述运行的制度和协议，并削弱施压所依赖的杠杆。这意味着建设强健的国内经济，这应当成为每一届政府的当务之急。
在国际层面推进多元化，不仅是经济上的谨慎之举，也是诚实外交政策的物质基础。只有降低遭受报复的脆弱性，国家才有资格坚持原则立场。
加拿大拥有世界所需要的资源。我们是能源强国，拥有丰富的关键矿产储备，拥有全球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口之一，养老金规模和专业化水平位居世界前列。我们拥有资本和人才，也拥有财政能力雄厚、能够果断行动的政府，同时秉持为许多国家所向往的价值。
加拿大是一个运作良好的多元社会。我们的公共空间喧闹、多样而自由。加拿大人依然致力于可持续发展。我们在一个高度不稳定的世界中，始终是稳定而可靠的伙伴，重视长期关系的建设与维护。
我们还有另一项重要认知。我们看清了正在发生的变化，并决心据此采取行动。这一断裂要求的不只是适应，还要求对现实世界保持诚实。
我们正在把标语从橱窗中取下。我们明白，旧秩序不会回归。我们不应沉溺于怀旧，因为怀旧无法构成战略。我们相信，正是在断裂之中，可以构建一个更宏大、更优质、更强大、更公正的未来。这正是中等国家的使命。它们在堡垒化世界中承受的损失最大，在真正合作中获得的收益也最大。
强者拥有他们的力量。
我们同样拥有力量。那是一种停止假装、直面现实、在国内建设实力、并且携手共同行动的能力。
这就是加拿大的道路。我们坦然、自信地选择了它，也欢迎任何愿意与我们同行的国家加入其中。
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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